个社区运营者的职业转折。

我次见到以太，是在音数协游戏博物馆的次交流里。那天，我们聊了很久游戏收藏，从老主机到中古盒装游戏，他对这些东西如数珍。

当然，以太在那个时候，还有个被玩们熟悉的身份：前 Epic 游戏商城区运营，也就是大熟悉的" E 宝"。

几个月前，Epic 宣布全球裁员过 1000 人，" E 宝"也出现在了裁员名单里。消息传到中文社区后，玩的反应甚至不是关心 Epic 会怎样，而是涌进各个平台追问：" E 宝还在吗？"

在此后段时间里，Epic 在不同平台账号的评论区，都变成了大型送别现场。有人祝福他后续职业生涯切顺利，有人替他抱不平，也有人开玩笑说，Epic 终于"把有含金量的员工裁掉了"。

这种场面，在游戏行业内其实并不常见。尤其是在国内，社区运营大概得上容易挨骂的岗位之。不管游戏内外出了什么问题，玩找到的个具体对象，往往都是运营。官账号通常被夹在玩和公司之间，稍微多说句可能踩雷，少说句又会被认为装死。

但过去几年，" E 宝"偏偏成了个例外。

在 Epic 商城早期在国内口碑并不好的情况下，他用种非常有人情味的式和社区相处：被吐槽就自嘲，出了问题就认错，也时常站在玩角度说话，留下过不少至今仍在社区流传的回答。

久而久之，" E 宝"甚至成了个比 Epic 游戏商城本身具人格感的名字。所以，当个这样的人突然被裁，外界很容易想象出个标准的"大厂故事"：个替公司苦心经营玩关系多年的老员工，在成本压力下被毫不留情地扫地出门。

但近，当我们再次和以太坐下来聊了个多小时后，我发现，很多事情和外界想象得并不样。

他没有控诉 Epic，甚至反复提醒我，不要把" E 宝"的成功全部归到他个人头上，至于过去那些被玩津津乐道的运营操作，他也没有总结成什么的法论，"我当时就没想那么多"。

有意思的是，裁员消息传出后，这位刚刚失去工作的社区运营，很快收到了不少游戏公司的橄榄枝，其中不乏国内大厂。终，他选择在近入职鹰角网络，继续从事自己熟悉的社区相关工作。

在越来越强调数据、率和量化结果的游戏行业里，个以"有人情味"闻名的社区运营，依然能得到不少大公司的认可，这件事情也让我有点意外。继续聊下去，我也逐渐发现，以太的故事并不只属于" E 宝"。从他过去十几年的职业经历里，我们同样能看到游戏行业几次很重要的变化。

1

在成为玩口中的" E 宝"之前，以太已经有过很长段游戏行业从业经历。

开始，他做的是海外 3A 游戏相关的外包工作。那时他刚进入行业，只是很朴素地想和自己从小喜欢的东西靠近点。"因为我从小就喜欢玩主机游戏、单机游戏，所以很希望去做单主机相关的工作。"

以太的部分实体游戏收藏

但从业意味着另种现实。那时国内公司在全球游戏产业链里的位置很靠后，很多时候是在做很具体、很辛苦的执行工作，却很难被放到台前。

以太记得，当时他所在团队参与过些海外项目的制作，有些项目成绩很好，其中有款为南梦宫代工的游戏甚至拿到了 IGN 10 分的分。但外包团队的具体工作，并不会被外界看见。"事情都是我们做，但我们是没有点名分的。"以太回忆，"你会做很多苦活累活，但其实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。"

以太作为外包员工参与的项目《吃豆人版 DX》

后来，以太所在的工作室准备转型做手游。那是 2013、2014 年前后，国内手游的商业化设计非常激进，"现在的年轻玩，可能没法想象以前那种手游氪金的法。"

对个从小玩主机和买断制游戏长大的人来说，这套 PayToWin 的商业化逻辑让他很难接受。于是，他离开了。下次机会，来自国行主机。

上海自贸区成立后，PlayStation 和 Xbox 主机正式进入市场，以太也是国内早批参与国行主机业务的从业者。事情并不好做，主机和买断制游戏的运营逻辑，与当时国内游戏行业熟悉的网游模式存在很大差异；国行业务本身，也面临不少现实问题。

但以太至今仍觉得，那段经历很有意义。"商业上，国行并没有取得非常好的果。"他说，"但是它的意义在于，给国内游戏公司或者开发者多提供了条选择的道路。"

至少，当有人想做内容型游戏，想尝试单机、主机向时，"虽然这个渠道离成功还比较遥远，但至少多了这样个选择，未来才有机会开花结果。"

2018 年，Epic Games 开始在市场开展多的业务，凭借此前的工作经历，以太成功入职了 Epic Games。他初去 Epic 做的还是《堡垒之夜》。那正是这款游戏在海外火的时候，以太开玩笑说，自己当时甚至觉得："背靠《堡垒之夜》，我难道也要财富自由了？"

2018 年前后，Epic 商城通过优渥的分成政策开始吸引多开发商和发行商

当然，后来的故事并没有按这个向发展。以太说"他的发财梦和国服起沉沦了。"

以太的另份业务，就是运营大非常熟悉的 Epic 游戏商城了。那时区的发行业务团队很小，很多事情都得亲力亲为。这也和 Epic 当时的企业文化有关："它希望每个员工都在线做事。"

也正是在这个阶段，他次真正走到了线玩的面前。

彼时 Epic 在国内的口碑并不好，而以太自己对社媒运营也谈不上有什么成熟的法论。他们初的想法其实很简单：不要藏着掖着，就以个玩的身份，和玩真实地沟通。

2

刚接手 Epic 商城国区相关账号时，他面对的并不是个友好的开局。

那几年，刚刚起步的 Epic 商城，在国内玩社区里经常和几个词绑在起：占、锁区、服务器、商店不好用……

尤其是 Epic 商城开始通过占策略拿下批海外新作后，很多玩对这个平台的反应，并非"多了个买游戏的地"，而是自己想玩的 PC 游戏没法在 Steam 上买到，消费习惯被影响，难产生负面舆论。

尤其是《主之地 3》等重要作品的 PC 占策略，让 Epic 遭到了不少玩的批评

具体点说，玩想买的游戏买不到，买到了也未有足够好的使用体验；而在这切之外，每周费游戏又让很多人边骂，边继续开商城。

以太并不回避这些情绪。聊到那段时间时，他先解释了 Epic 当时面对市场的状态。"海外厂商了解的情况，其实需要个比较漫长的过程。"在他看来，育碧、索尼、微软这些公司进入市场比较早，对国内市场和运营式已经非常熟悉；但 Epic 在很长时间里是注研发的公司，对全球的发行业务并不熟悉，"是从《堡垒之夜》开始，公司才开始学习做全球化业务"。

所以在 Epic 商城国区刚开始进时，中美团队间需要反复沟通，玩想要什么，市场应该怎么开放，海外总部该以什么式理解这些反馈，这些工作的完成都需要时间。

"并不是 Epic 忽视了玩，而是大也是在摸石头过河。"他说，"跑通全球化的业务需要时间，游戏市场又比较特殊，所以当中有很多犹豫，些决策并不及时，造成了玩的愤怒。"

这当然解释不了玩当时的所有不满，但它至少说明，那个账号早面对的工作，远不只是把每周费游戏发出去。它像是被到了个还没搭好的桥中间：边是对平台体验不满的玩，另边是还在学习市场的海外公司。

他当时并没有给自己设计个很复杂的人设。甚至在很长时间里，他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成熟的法论。"我们其实并没有太多法论。"他说，"我们当时决定的就是要跟玩真实地沟通，以个玩的身份跟玩沟通。"

我问以太，开始有没有想过要把 Epic 这个账号做成个有人情味、个人化的形象？

他说，营造人设好的法，就是自己是什么样、就表现出什么样。"自己平时就是个玩，那就用玩的式去说话；如果玩骂得有道理，就不要急着把自己藏在官话术后面。"

这种说法听上去很轻松，但放在个跨国公司的官账号上，并不轻松。

比如，玩经常会把 Epic 和 Steam 放在起比较。对大多数平台来说，这类问题都很难回答：说重了像攻击竞品，说轻了又显得没有立场。比如前面截图里提到过的知乎发言，以太当时用过个后来被不少人记住的比喻：Steam 像大市，Epic 可能像小部。大会去大市，也会去楼下小部买东西（即并没有那么剧烈的生态位竞争）。

类似表达在玩眼里很自然，但对公司来说，万能胶厂家它需要定的信任空间。他也知道，很多大公司不会允许个官账号这样说话。"我们能把这个事做成，其实也得益于我的 leader 对我的信任。他既是我的，也是我的好战友。"

他并不觉得" E 宝"只能属于某个具体的人。至少在他的理解里，这个形象像是几条原则长期重复后的结果。"重要的就是，坦诚地跟玩沟通。二个，要给玩带去快乐。"他说，后面如果有同事接手，只要继续坚持这两点，就可以继续把 E 宝这个角做好。

以太自己也不愿意把这件事全部归到个人身上。谈到在 Epic 的八年，他说得多的还是感谢。"先是公司给我提供了很好的平台，有了这个平台才有机会和玩沟通。Epic 对员工很好很宽容，福利也好，我在 Epic 的生活，确实是非常舒服的。"

和外界的想象不同，即便在这波全球裁员中被波及，以太提到被裁时没有太多情绪化的表达。对他来说，游戏公司也是科技行业的部分，而这个行业的变化直很快。"个公司有起有伏是非常正常的。那它有起有伏的时候，就是会有裁员，有招人。"他说，从自己的内心来讲，他觉得这件事是正常的，全球科技公司都会遇到类似情况。

比起追问些已经改变不了的事，他愿意从工人视角来面对现实：如果遇到裁员，先保持平常心，仔细看文件，想清楚该和 HR 沟通什么、该签什么、自己的权益在哪里。"其他的东西，我觉得都是比较虚的，把自己的利益争取到，这是比较重要的。"

3

离开 Epic 之后，得益于之前优秀的社区工作成果，以太其实并没有在求职问题上遇到太多困难。

几乎是裁员新闻发出的当天，他就收到了不少来自其它大厂的橄榄枝，也得到过很多朋友的帮助。行业里有人给他介绍机会，也有人帮他出建议。"我很感激这些帮助，感觉欠了很多人情，但后我也只能选择份工作。"以太苦笑说。

而这时，他的选择范围，其实和十几年前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。过去，以太和大批内容型游戏的从业者，都对海外游戏公司有很的滤镜。他说，自己那代主机玩都是玩着海外大作长大的，EA、育碧、暴雪这些名字，曾经像"心里圣的殿堂"。

他还记得，小时候次看到《终幻想 13》将出中文版的消息时，自己几乎"热泪盈眶"，"就是真的很感谢的那种"。但二十多年过去，如今款 3A 游戏已经很难忽略中文和玩。"时过境迁"，这是他反复提到的个词。

变化也发生在产品这边。

过去很长时间里，以太做的都是把海外产品带到国内的工作。他自嘲，难听点说，自己像直在做"买办"。但现在，他想参与国内游戏公司的成长。"我希望国内的游戏也能做好。我希望以后国内的游戏，也可以做到像海外游戏那样成功。"

在他看来，论是近些年越来越多的国产单机主机产品，还是国内厂商发擅长、傲立全球的内容型游戏，机会都在变得越来越多。

"不太海外的厂商了。"以太说，"款 3A 游戏做了，你这公司可能瞬间就陷入困境了。"他说，所以很多海外大厂在做项目时会越来越谨慎，越来越倾向重制版，倾向已经验证过的玩法。不是它们不想创新，而是创新的代价越来越。"你越来越谨慎以后，你做的创新其实也是越来越小的。"

这些变化叠在起，让以太对下份工作的选择，有了自己的答案。

"裁员消息刚传开，鹰角就联系我了。"据以太回忆，Epic 裁员新闻在游戏圈传开的当天，鹰角的社区负责人就直接找到了他，与此同时也有其他厂商开始接触，"但他们（鹰角）约我面聊也快。"

说到这段过程，以太没有把它形容成单面的邀请，"正式做决定前我们聊了很多次，毕竟到了这个年纪，换工作不只是换份工作，还涉及庭和个人的未来规划，以及重要的是，自己到底还想在行业里做什么。和鹰角接触的过程有点类似三顾茅庐的感觉，但多是我三顾茅庐找到了鹰角。"

从外部看，从 Epic 到鹰角，像是从海外平台型公司进入国内二次元游戏公司，跨度不小。但以太并不这么觉得。

在他看来，自己过去接触的单机、主机游戏，和二游其实有很多共通之处。它们都重视故事、人物、音乐、世界观和美术，商业模式虽然不同，但本质上都是在持续向玩提供内容。

"我直觉得单主机社区的玩跟二游社区玩其实有很多共同点。"以太说，"游戏做得好，玩就会为喜的游戏感到骄傲，大想要得到的都是对自己所喜事物的共鸣。"

在和鹰角接触的过程中，以太感受到，对并不是单纯想找个"会整活"的运营，也不是想借用" E 宝"这个旧身份所附带的社群影响力。双聊得多的，还是公司和玩之间应该如何建立稳定、有的沟通关系。

他说，在员工保密要求范围内，能分享的内容比较有限，但这次接受采访也对内提前报备过，可以和大透露的是，自己参与的工作会和社区有关："只要是涉及用户关系，我般都会努力参与进去，让公司和玩好地相处和沟通。"

这也是他和鹰角聊下来觉得契的地。过去"扮演 E 宝"时，他习惯站在平台和玩之间，尽量把些来自 Epic 的官信息，转译成玩好听懂、情感上也容易理解的发言；而在鹰角，他感受社区运营同样有类似的需求，只是具体式需要重新探索。

其实在 Epic 时期，因为海外发行相关业务，以太和鹰角旗下的项目早有过接触，"既然现在有了重新选择的机会，那我作为个工人肯定会选个在走上坡路的公司对吧，不然任何经验和理念都只是空谈。"

采访过半的时候，以太也逐渐袒露出种尘埃落定的安心感，和我随心聊了些作为个新员工对鹰角的再认识，就像很多新入职游戏公司的人样，"之前在外企直觉得福利是大优势，但鹰角这块有点过我预期，尤其对我这种要考虑庭长期因素的人来说，也是吃了定心丸。"

鹰角办公楼里的理疗室、健身房等员工福利配套设施

总之，许多大大小小的因素，让以太重新成为了名游戏社区工作者。

采访时，以太加入鹰角还不久，仍在熟悉新的工作式。但有点，他觉得不会改变。"我们终想做的，其实都是和玩建立种真诚的关系。"他说，"不同公司有不同的文化，沟通式当然也会不样，但重视玩、认真听他们说什么，这件事本身没有变。"

结语

采访快结束时， 我问以太，什么才是游戏公司真正重视社区的表现？

他没有从"怎么说话"之类的地回答我，而是说："玩提的意见和反馈，终要反映在产品本身上。"

在他看来，社区工作终还是要把玩的声音带回公司，让反馈有机会真正进入产品的修改和迭代。

个运营当然不能替研发解决所有问题，也不可能靠几句话平息每次不满，但他至少可以让玩知道，对面有人在听；也让公司知道，那些评论、吐槽和争吵背后，究竟是群怎样的人。

回头再看，过去几年玩喜欢" E 宝"，或许也不只是因为他会玩梗、会整活。好的社区工作者能做的事情其实很有限。他改变不了公司的所有决策，也不能凭个账号救下款产品。但在玩和厂商之间，他可以把原本冰冷的距离缩短点，让两边至少还有机会听见彼此。

以太把这件事说得简单。"坦诚地和玩沟通，给玩带去快乐。"或许，这就是为什么几个月前，会有那么多人门来和个游戏运营说再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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