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报记者 陈俊宇宿迁万能胶

7月15日，九届鲁迅文学揭晓。凭借诗集《低处飞行》，计兵成为位获得这国文学项的外骑手。

这天，计兵想做的是去送外，但太忙，没时间。前天中午，在两场采访的间歇，他抽空送了两单。到了晚上，记者与他通话，他说：“送送外，心里踏实。”

2025年1月，计兵受邀到北京参加春晚彩排。其间有天，他和人郭依云去了中华世纪坛。那里有不少名人塑像，有老子、孟子，也有鲁迅、茅盾。

郭依云在鲁迅和茅盾的雕塑前，双手十，口中念念有词。计兵问她说了什么，近几年才知道有鲁迅文学、茅盾文学的郭依云笑而不答，后来又说：“许的愿不能说，说了就不灵了。”

“她时常满怀期待，渴望我也能获得这样的文学大。”计兵明白人的心思。

计兵与妻子郭依云在起。受访者供图

年半之后，郭依云的愿望实现了，光环再次照耀到计兵的身上。

4年前，《赶时间的人》和计兵起爆火。在那之前的30多年间，从青葱少年到年过半百，计兵大多数时候都在为生计奔波，尝尽人情冷暖。30多年，文学始终是他的热和梦想，同时又是他不敢幻想的改变命运走向的机会。

文学

“参加过关于他的研讨会，我们觉得他会得鲁。”鲁公布当日，记者联系到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、作项静。“素人写作”刚有些苗头时，她就开始关注并撰写文章，直至现在。

那场研讨会全称叫“‘下午三点，与光同行’新大众文艺创作交流分享会暨计兵诗歌创作研讨会”，今年3月28日在计兵的二故乡江苏昆山举行。

研讨会上，项静对作毕飞宇的个观点以为然。毕飞宇认为，计兵代表的新大众文艺写作者们的向是可贵的，这个向是：我从生活当中来，表达我的快乐、辛酸、不幸，我在现实面前可以流下眼泪，但永远看到希望。

“在计兵的诗歌里可以看到普通人的坚韧，对生活、对世界没有抱怨，蕴含着大的热情。这是不少知识分子写作时缺少的品质。”项静进步说。

当下，新大众文艺崛起，让大看到了普通人作为创作主体的尊严与活力。这是种政策加持，是不可多得的时代红利。摘得鲁的计兵，难会因此被评判。

“他有种很强的时代概括能力。特别是那《赶时间的人》，写的是送外的生活，表达的却是在速发展的时代所有人的种精处境。”项静认为，计兵平视自己的出身和从事的工作，并从这样的视角出发书写大千世界、父母亲情以及城市里人与人的关系，这是难能可贵的，也让他的作品经得起审视。

项静师从学者蔡翔教授，他曾把文学作品分为两种，建设者文学和异见者文学。

“计兵的写作疑属于前者，他的‘建设’不是出于某种理念，而是来自个人朴素的情感与真诚。”项静提出种业观点，“从文学全局的角度，应该有‘素人写作’的份额。‘素人’的出现，对当前的文学状态是种启示、修正和参考。”

“长期以来，文学的金字塔很稳定，被光芒照耀、被关注的可能是塔上的少数，而新大众文艺有种力量，给了沉默的大多数广阔的平台，让他们站出来为自己发声。”计兵的这番言论，也是种“发声”。

只要你愿意发声，就有机会被听见。“可能会形成新的文学金字塔，不是山峰式的，而是山脊式的。”计兵表达了种理想状态，群“素人作”走在长长的山脊之上，有前有后。

如果这样的山脊正在成形，计兵显然是走在前列的人。“这条路有种说不清的吸引力。会让我直想往前走。只要在走，肯定就是在前进的。”计兵对自己的文学野心并不遮掩，他的目标是从“自我式写作”向“代言式写作”的转变，以及写出多精品。

计兵在送外途中。受访者供图

标签

“如果我低着头，肯定不是因为果实，而是因为背负恩情。”这是在《低处飞行》后记中，计兵写下的句话，也是自2022年起得到广泛关注后他常说的句话。

“外诗人”计兵、“矿工诗人”陈年喜、“送快递的作”陈慧……当“素人写作”越来越受到关注，大多数相关叙事中，素人们从来不仅仅是作者，还有诸如保洁员、保安、农民、育儿嫂等等“前缀身份”。

怎么看待“外诗人”的标签？会想把这个标签撕下来吗？这样的问题，计兵躲不掉，被问过次又次。他不恼也不急，诚恳作答，有时这样说，有时那样表达，意思其实大差不差。

有段时间，他会说，“外诗人”的标签对自己恩重如山。就像只蝉，“外诗人”是自己刚出土时背负的壳，他不能轻易把它剥下来，只能让自己努力成长，感受切。

有段时间，他的回答是，不会刻意去撕掉标签。如果大不需要“外员计兵”了，这个标签自然就会脱落，“我只需要做好自己，过好自己的生活，我可以告诉大，计兵始终是个坚持写作的人”。

获得鲁后，他的态度是“既然给了我这个‘江湖绰号’，我肯定要让它名其实”。

其实，计兵早就意识到这样的事实——他是个从普通劳动者中走出来的新大众文艺代表，他的社会意义大于文学价值。

社会意义意味着符号化，背负的壳也可能是枷锁。

写出的作品，要是还不错，人们会惊讶，外员也可以写出这样漂亮的句子；要是弱点，人们又会说，他是外员嘛，可以理解……当“外诗人”成为种符号时，外界的先入为主，计兵有过心理预设。

项静也认为，符号化、被贴标签，对“素人写作者”来说是经的过程。其实，任何文学现象或者写作群体刚出现时，都需要标签来让他们突出重围。但到了定阶段，作就会想撕掉标签。特别是当作品具备定的文学水准时，不谈论作品本身却味强调标签，的确是种伤害。

不可否认，计兵曾受惠于“外诗人”的标贴。“但从文学层面来说，我不愿意被符号化。”计兵坦言，“如果能够做到去符号化，自然是件很美好的事情。”

摆脱符号化，是计兵们然要面对的课题。

“读者谈到计兵时，先想到的是他的作品，那就是写作有底气的时候。”计兵希望达到这样的状态，但也明白“急不得”，尽力就好。

计兵已出版的图书。受访者供图

认可

个从普通劳动群体中成长起来的作，对获的态度是什么样的？

“获得认可，就是件让人开心的事情。”计兵说得很笃定，“我从不回避对荣誉的喜欢，我特别想追求些能追求的荣誉。”

2023年12月20日宿迁万能胶，八届紫金山文学颁现场，凭借诗集《赶时间的人——个外员的诗》（以下简称《赶时间的人》），计兵登上了台。

紫金山文学是江苏省具的文学大。在当时，这是计兵获得的的个项。那年4月，他的二本诗集《我笨拙地着这个世界》出版，封面勒口的简介处还只有：曾获七届徐志摩微诗大赛三等，二届微诗大赛“金写手”。

“以游吟诗人的笔法，写出为生存奔波的生活际遇与劳动者的尊严。”这是紫金山文学评委给予计兵的诗歌的评价。

站在舞台上，计兵激动地说出了自己的获感言：“这么多年我直在想，生命是什么？生命的意义，我认为应当是在有限的生命线中不断地拓宽宽度……作为个低处的飞行者，我面带着愧疚，面带着感恩，来回馈我的这生。”

那时，他的三本诗集《低处飞行》即将出版。

转眼，新年春天。2024年3月23日晚，北京，九届单向街文学颁现场。《赶时间的人》《我在北京送快递》等入选2023年度获作品。

“诗人没来，他在送外。”出品真故图书的编辑代为、发表感言。开口，现场片笑声。

记者发信息表达祝贺，计兵回道：“今天上午在上海参加活动。回昆山送了几单外，突然下雨了，因为没带雨衣就回了。”

接着，他又补了句，“非常开心”，加上个笑脸。

项之外，文学评论也是种评判维度。

个吊诡的现象是，关于“素人写作”的作品，目前很少见到相关文学评论。人们多是围绕创作者的身份和创作意义转，而不去讨论作品质量的好坏。

“这是件复杂的事情。”身为文学教授的项静也觉得对此难以入展开讨论。“这种新鲜事物还处于种模糊状态，文学批评者也在寻找恰当的式来解读‘素人’的作品。”项静认为，现在需要的是这些新大众文艺创作者通过部又部作品去淡化符号、撕掉标签。

其实，“素人”们因部作品被外界关注之后，接下来要走什么路，每位都有自己的选择。

“能不能获得多读者的认可，或者获得所谓业人士的认可，还是要靠自己。”项静观察到，计兵有着很强的文学自觉意识，“他不会到此为止”。

3月21日，计兵在北京举行《成珍》新书发布会。本报记者 陈俊宇 摄

幸亏

2023年2月，计兵的部诗集《赶时间的人》出版。

那年春天采访他，是4月的个夜晚。书中的个主要章节名为“我的母亲名叫包成珍”，PVC管道管件粘结胶收录的70多诗，都是关于计兵的父母以及他出生成长的村庄。

顺着这个章节，聊起他相继过世的父母，计兵哽咽了。他反复书写着父亲母亲，希望有天出版本名叫《父亲母亲》的诗集。

这样本诗集还没来，但今年他先出版了自己的部非虚构文集《成珍》——以母亲的名字命名。

有诗《幸亏》，写的是他的母亲。后来在《成珍》书中，诗歌被扩展成了篇文章，名为《母亲的“幸亏”》：1941年，出生3个月，成珍的母亲病逝；7岁，父亲去世；32岁，丈夫遭遇车祸，留住了半条命；54岁，成珍中风，还能自理；75岁患，又多活了几年。2020年，农历十月初九，离开人世。

明明是多舛的生，母亲却直对生活充满了感恩。和计兵聊起往事，母亲就会个“幸亏”连着个“幸亏”，仿佛自己是天下幸运的人。

“幸亏”的背后宿迁万能胶，或许是认命。

“命”是母亲生中说得多的另个字眼。采访时，计兵也喜欢反复说自己的“幸运”，说“不跟命运讲道理”。

比如，他说，我对创作没有紧迫感，不会担心谁越我。我不年轻了，能走到今天已经非常幸运了。

比如，他又会说，我和人说过，哪怕所有的关注戛然而止，我这生也知足了，毕竟没有几个人有我这么幸运。

为何不跟命运讲道理呢？

这是生活教给计兵的道理，“命运是命运的事情，努力与否是我的事情”。

“有25年时间，我没有投稿，偷偷摸摸地写作，不也乐在其中嘛！”如果《赶时间的人》没有在网络上爆火，他说自己也是可以接受的。

20世纪90年代初，计兵发表过几篇微小说，后来因为他对文学太痴狂，父亲把火了他20万字的长篇小说，并禁止他写作。

关于自己的前半生，计兵讲了很多次，也在《成珍》书中原原本本地写下：1988年春节刚过，19岁的他跟着建筑队到沈阳工，成了名年轻的农民工；回到乡后，在村后面的沂河捞沙，那是个苦不堪言的活计；1993年，结婚成的他，和人远走新疆讨生活，在戈壁挖甘草、土坯；隔年，大女儿出生，又回到乡，跟着翻斗车队去到山东临沂；之后的7年间，两位车友因翻车失去生命，车队解散，各回各；2002年春节过后，夫妻俩到昆山寻找生活的出路，捡破烂、开店摆摊、送外……

“颠沛流离的日子里，你想过要做什么改变命运吗？”记者问他。

答案是，没有。“你只能靠不断地去拼、去努力，点点地积攒，别的没有好的办法。”辗转各地工的岁月，计兵选择了对生活妥协，哪里有活路就往哪里跑。

毕竟，在那些漫长的岁月里，他不能把改变命运的机会寄望于文学。

幸亏，计兵始终没有放下写作。

在送餐途中遭遇刁难，他会想起过往艰辛、种种不易，想到辛苦拼、依旧成，愧对人父母。心情落入谷底时，文学成为宣泄的出口，情绪奔涌，字字如——

“的确是这样的，我时常万念俱灰。/也时常死灰复燃/生活给了我多少积雪/我就能遇到多少个春天”

幸亏，还是文学拯救了他。

“文学在我心里早就出了文学本身，她是我心里的口人，是我亲密的人。”计兵遍又遍向文学告白。

2023年2月10日上午，正在送餐路上的计兵接到了快递电话。这天，54岁的他见到了自己本诗集的“真容”——天蓝的封面，两根有锈迹的指针镶嵌其中，非常醒目。

人生魔盒，就此开了。

菜园

在对计兵的采访中，2023年是个反复出现的时间点。那年，他的母亲包成珍过世三周年，父亲丙现过世五周年。按照当地风俗，当年需要把两位老人的坟头并，真正安葬在同个墓穴之中。此后，父母将和人间告别、切割。

11月23日，母亲的忌日。计兵和两个兄弟相约从不同城市返回故乡——回到父母的坟前。

从昆山回邳州，计兵坐了趟夜班车，早上7点抵达。从铁站到父母坟地，18公里的路程。叫辆出租车，是很便的事情。

祭奠安排在下午，早回去也只是多添几分伤感，他决定走回村庄。

背着行李，步步往走。走到大约12公里处，就到了舅舅所在的那个村子。小时候，计兵每次跟着母亲走亲戚，母亲都会在村口那座小桥上歇会儿，特意留出时间，让他先跑过去喊舅舅。

那是母亲给他的种很细小的快乐和仪式感。忘不了，记在心头。

那天，计兵没敢往村子里走。舅舅快90岁了，实在不忍心让他为妹妹再哭场。计兵在路边坐了很久，眼泪不知不觉早已奔涌而出，“母亲生前曾次次带我来到这里，如今却只剩我个人在此落泪”。

他想起有种说法：人有3次死亡，次是停止呼吸，次是被亲友埋葬，还有次是当世上再也没有人记得你时，你就真正消逝了。

计兵决定，用文字把母亲留下来，不让她落入3次“死亡”，“我想告诉大我母亲名叫包成珍”。

后半段路上，计兵边走边给自己发语音，记下了《成珍》开头的文字。

那是段再熟悉不过的路，外出工要走，上了蛇年春晚再次回到故乡也要走。那条路，通往邳州市官湖镇大庄村，村后的沂河边有片沙地，长满了杂乱的槐树。计兵的老院子，是个篱笆院，院中曾经有棵杏树，后来因急需用钱掉了……

这是条告别的路。村庄早已拆迁，再次并，物是人非。老房子在场大雨中轰然倒塌。

故乡，化成个概念，只剩下父母的坟墓，在属于自的银杏园里。每年清明，就成了计兵心中重要的节日，回到那片银杏林，在坟前跪拜祭奠。

4月3日，今年清明节前天，忙于各种活动的计兵从北京赶回父母坟前。和往年样，祭奠后，他自留下，盘腿坐着，肆意哭泣。

以前，他会把获得的荣誉、发表的作品的复印件带到坟前掉，觉得这样才真正“交给父母”。

《成珍》没有，“我已经把她写进书里、留在文字里了”。这是他的父母在世间努力活过的明证。他们有个孩子，好文学，出版了不少书，名叫计兵。

2022年左右，计兵写过诗《坐草间》——

“从你们过世后，父亲母亲/我用足够的耐心/原谅着人间迟缓的事情/包括后的所获”。

彼时，计兵还只是位送外的文学好者，生活如流水，缓慢向前。对于来年的改变，他毫预期，也不曾奢望。

时针拨回2018年10月27日，他的父亲去世。此前两个月，父亲查出了肺晚期，并且已经扩散。没有什么办法了，唯能做的就是隐瞒病情。

进入秋季的某天，两人聊起门前的空地，父亲说开春要把那片地重新翻翻，可以先撒茬油菜，再种辣椒。

当了辈子农民的父亲放不下自己的菜园。计兵难割舍的文学，是他的“菜园”，持续耕种、付出辛劳，就不会所获。

多年后，再聊起这段往事和其间的“隐喻”，计兵伤感且感慨。

那些他不曾想会去往的国度，那些他不曾想会拥有的荣誉，那些他不曾想会见到的人……现在，在这片“菜园”里，都实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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